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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專訪】25 年全球教育改革「不方便的真相」: 專訪
芬蘭教育大師 Pasi Sahl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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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nie

當全球正熱切討論 AI 將如何改革教室及實現「個人化學習」時,著名芬蘭教育大師 Pasi Sahlberg 教授卻為教育界帶來一記有力的提醒:「如果只是將 AI 直接套用在現有的體系之上,我不認為這能行得通。」

 

我們都聽過人們對傳統教育制度的種種質疑 —— 從劃一的教材、日益擴大的學習差距、低效率的考評制度,到學生學習熱情的下滑,以及全球性的教師短缺。然而,這些問題的根源究竟在哪裡?若要改革,起點又應設定在哪?面對未來,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人才?而這些關鍵素質,又該如何透過教育來培養?在去年 11 月舉辦的 EDUtech Asia 2025 中,Pasi Sahlberg 教授無疑是最受矚目的重量級講者。他在演講中深度剖析了現代教育困局的起源,以及現況為何持續惡化,並為教育決策者與學校提供了改革的切入點,以及轉型過程中必須留意的關鍵。Unwire 採訪團隊不僅在現場見證了 Sahlberg 教授的精彩演說,更有幸在演講後直接向他請教,深度探討其核心論點。

 

教育問題的根源與困局的形成

Sahlberg 教授認為,全球教育問題的根源在於「過時」;而當今巨大困局之形成,則是我們盲目加大資源投放,推行錯誤方向的「改革」。

「我們現行的教育系統,最初是為了完全不同的時代目的而設計的。從前,社會需要擁有更高識字率的集體勞動力;現在社會需要的,是靈活、有創意及協作能力,並具備熱情尋找自己發展方向的未來人材。將從前的系統大體上沿用至今,就是問題的起點。」

Sahlberg 教授並稱教育界並沒有無視問題。事實上,過去 25 年,全球為了「改革」教育、提升教學效率所投入的資源,已十分驚人。至於始終不見成效的原因,教授認為是因為我們試圖在舊有的框架內解決新時代的問題。他更將這場持續近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全球集體教育改革,精妙地命名為 Global Education Reform Movement,簡稱 GERM。Sahlberg 教授認為,這場改革運動不僅沒有讓教育跟上時代,反而進一步入侵並損害教育根基。他分析,GERM 的「改革」主要集中在四個範疇,令人遺憾的是,每一項都演化出事與願違的後果:

 

學校管理市場化:
將學校視為「產業」,引入市場競爭邏輯。初衷是想透過競爭提升品質,結果卻導致教育資源的嚴重傾斜與校際對立。

 

課程範圍狹窄化:
強調讀寫與算術,視之為啟發智慧的核心途徑; 原本對全人發展至關重要的藝術、音樂及體育,因此而被逐漸邊緣化。

 

評核機制標準化:
採用大規模的標準化測驗,看重分數與名次,學生被迫在「問責制」下學習,承受著沉重的學業壓力。「求學只求分數」變成全球性普遍現象。

 

教師角色工具化:
讓學生在公開試上取得彪炳成績,逐漸變成了老師的首要 KPI,教學變得機械化,導致教師專業地位貶值,年輕人不再嚮往教育事業,全球教師荒因此持續惡化。

Sahlberg 教授在 EDUtech Asia 主題演講台上,剖析多項全球教育改革背後的「 不方便數據 」。

 

數據顯示,在 GERM 盛行期間,儘管科技投入與教育經費達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學習數據分析日益精確,結果卻是全球學生平均成績停滯不前、創意下降、對學校歸屬感創歷史新低,教育公平指數持續下滑,全球教師短缺的缺口不斷擴大。Sahlberg 教授更幽了一默:「如果教育是一個產業,大概只有它才可以在完全看不見表現回報、成效毫無起色的情況下,依然可以年復一年地順利獲董事會通過預算,往同一個行不通的方向繼續『改革』25 年。」

 

 

破格教育政策思維:追求「平等」還是「公平」?

Sahlberg 教授肯定科技及資金的投入對未來教育的重要性,但他強調:必須改革先行,資源投入才有意義。 而改革的起點,他認為應建立在教育決策者對兩個概念的區分 —「平等」(Equality)與「公平」(Equity)。

 

 

教授指出,目前大多數國家的教育政策都在履行「平等資源分配」,即以「Equality」為原則,並認為這就是實踐共融教育的方法。但 Sahlberg 教授卻認為此原則在教育現場往往適得其反。他舉例:「讓每一位學生— 不論個人資質及家庭經濟能力— 都有權選擇一個昂貴的 AI 進階課程。這並不違背『平等資源分配』的原則,但這能說是公平、共融的做法嗎?25年的數據告訴我們,答案是否定的;更甚者,這會導致家庭背景欠佳或先天條件較弱的孩子,最終被更徹底地邊緣化。」Sahlberg 教授認為,一味追求「Equality」反而加劇了教育品質失衡與學習風氣兩極化,社會上因此出現「爭崩頭」的名校,以及「沒人想讀」的弱勢學校。在後者就讀的孩子,不僅心理上會因被定型為資質平庸而受挫,在實際資源獲取上,亦將持續經歷各種不公允。這與共融教育的初衷完全相左。

在演講中,Sahlberg 教授分享了芬蘭及部分北歐國家已全面奉行的另一套模式。同樣以共融教育為目標,卻是以完全不同的原則作為資源分配基準。「簡單而言,就是透過教育,將現況不公的社會轉化為一個公平的社會(Equity)。在芬蘭,我們將這種資源分配方式稱為 Positive Discrimination,目標是讓社會上的每一所學校都成為『好學校』。」教授解釋,芬蘭教育會主動為學習條件較差及家庭經濟狀況欠佳的孩子投入更多資源,協助他們提升水平,直到每個孩子都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他認為,唯有先透過資源調配創造實質的平等起點,再賦予公平的競爭機會,才能從根本上消除社會階級差距; 當教育能實現真正的公平(Equity),共融教育便能渾然天成,社會也就能孕育出真正的多元人才,長遠受惠。Sahlberg 教授寄望更多國家能參考芬蘭的經驗,促使政策制定者革新思維。

 

 

資源投入的真正關鍵:時間點

另一個 Sahlberg 教授提及的重點,是教育資源投放的時間點。「我們其實早就知道,對孩子教育的投資越早期,效用就越顯著,回報也越高。」教授分享,早在 1990 年代,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James Heckman 的研究就已證實:早期教育的投資回報率遠高於後期補救。教授感嘆道:「最令人費解的是,即便這項知識已公開近 30 年,許多教育系統仍然沒有積極加大對早期教育的資源投放,我相信,這正是讓教育成本不斷上升,成效卻一直不振的主因。」據 Sahlberg 教授分享,現時芬蘭在孩子入學前的早期教育投入,是澳洲的三倍之多。他認為這種教育遠見及策略,是另一讓芬蘭成為全球教育典範的關鍵。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James Heckman 的研究證實:教育資源之投放越早期,效用越高。

 

讓科技投入在改革後

對於現下極其火熱的「AI 將解決百年教育痛點」之論述,Sahlberg 教授並沒有參與那份狂熱。他認為,大眾此刻經歷的情緒、那種對科技的期待,在我們所身處的時代裡,至少已經歷過兩次。

他回憶道:「還記得 80 年代,當意識到一人一電腦『居然』可以成真時,大家已開始熱切期待『個人化學習』即將實現,學習效率將大幅提升。可惜並沒有。到了 90 年代互聯網興起,大家又說我們將能連結並共享全球資源,讓教育昇華,突破指日可待。可惜還是沒有。」面對如今由生成式 AI 掀起的另一波科技躍進,教授重申科技對教育的真正價值,只會在結構改革之後顯現,「如果我們以為只要將 AI 套進現有的舊教育制度,情況就會大幅改善,我不認為這將會發生。」

即便如此,Sahlberg 教授仍看到了 AI 的潛力。他認為 AI 目前最有力的應用在於減輕教師的教務及行政負擔,讓校長與老師從繁瑣、重複的工作中解放。若能藉此騰出時間與空間,更積極地探索多元評核,並帶動持份者之間具建設性的對話,啟動改革,教授認為那就是 AI 為教育所作的真正功德。

Sahlberg 教授特別提醒學校決策者,在部署 AI 進入教學流程時,必須充分考慮教師的調適能力。「技術不斷迭代,工具層出不窮,這意味著老師需要不斷學習更新工具。如果這反而增加老師工作量,或令老師因心態無法及時調適而產生焦慮,那便是本末倒置,甚至會造成更複雜的問題。」我們都知道作用力越大,隨之而來的反作用力越大。Sahlberg 教授強調,他經常提醒教育工作者(包括他自己):面對科技大跨度的躍進,大膽嘗試固然重要,但同時也要保持多角度的批判與審視。「我們必須永遠將學生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把學生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師資培訓應如「太空人訓練」,學生不應只是知識容器

在演講台上,Sahlberg 教授為教育領袖們送上一個衝擊新思維:師資培訓應參考「太空人訓練課程」的設計原則 — 即 90% 的訓練內容,都是為了裝備受訓者應對意料之外的情況。

「我認為教師應接受帶有『太空人訓練課程』特色的師資培訓。」教授解釋道:「因為在真實的教育現場,教師的精力與能力,理應只有 10% 用於執行常規任務與實務操作;其餘的 90%,則是用於處理與學生之間的互動張力,以及其他複雜與不能事前預料的情況,這需要運用教師們的適應性領導力。」教授認為,現行的師資培訓體系,以至帶領教育體系的領導團隊,都過於專注於那 10% 的基本任務,而忽略了至關重要的 90%。這種對變革的抗拒,導致當改變變得避無可避時,整個體系便陷入恐慌。或許這正是為何當 AI 出現時,學界最熱烈討論的始終是「老師擔心被取代」,而非「老師如何被賦能」。

除了教師角色的轉變,Sahlberg 教授亦提醒,要建設一個適合現今及未來的教育系統,單向重視學術成績早已過時。學生的幸福感、韌性、投入度、人際關係、生活平衡,以及對知識的開放態度,都是極為重要的評估範疇。「在我的家鄉芬蘭,我們強調的是『全人教育』(Whole Child Approach)。我們不把學生看作裝載學術知識的容器。比起傳統學科如語文及數理,我們更重視藝術、音樂、體育、公民教育等範疇,著重培育孩子對生活的幸福感及公民價值。」他幽默地說:「即便芬蘭在 PISA(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劃)排行榜上的位置有所波動,政府與校方依然未見動搖,堅持以全人教育作為教育的大前提,足見決心。」

 

 

請相信我們的孩子

「請相信我們的孩子。」這是 Sahlberg 教授對現場教育領袖的真誠呼籲。「我們太常預設年輕人這事做不到、那事辦不好,擔心他們雜亂無章,害怕他們誤入歧途,最終的結論往往變成 —『讓我來教你、由我告訴你該知道什麼』。事實是,我們都嚴重低估了孩子的能力。」

教授表示,孩子們展現的才能與潛力遠超過我們給予他們的信任;而他們發自內心對學習的渴求,以及對自我成長的期待,更是傳統教育制度所無法成就的。他指出,芬蘭及一些領先的教育系統正致力於這種思維轉型:將學生從「被教導的對象」,轉向視為「學習的主導者」(Student Agency),建立一種真正相信年輕人有能力參與、並主導自己學習旅程以至未來發展的教育文化。

 

Pasi Sahlberg 是享譽國際的芬蘭教育家、學者與作家。曾任芬蘭教育與文化部國際流動與合作中心(CIMO) 總幹事。其著作《Finnish Lessons: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 》榮獲 2013 年 Grawemeyer 獎。

 

編者感言

Sahlberg 教授的分析與見解,觸碰了現行教育制度中經常被談及的痛點,將一些或因牽連太廣、或因顛覆性太大而未被嚴肅正視的議題放大,放置於我們的耳邊與眼前。深知不同持份者讀後或許會有不同的情緒。然而,縱使 Sahlberg 教授對家鄉芬蘭的教育制度感到驕傲,他在著作《Finnish Lessons 3.0》中亦直言不諱:沒有任何一個教育系統是完美的。我們衷心盼望這篇訪問帶來的並非好壞對錯的爭辯,而是讓我們可以放下因身分與崗位而可能存在的偏好與防備,共同審視眼前越見真實的社會現狀:主流教育是否真的讓孩子們的願望從「擁有幸福家庭」、「為社群做出貢獻」或「守護地球」,逐漸劃一地演變成「在考試中取得好分數」?
若事實如此,這真的是我們想給予下一代的東西嗎?
各位教育領袖,請讓對話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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